赵冉倏然怔住，然闻玉已不再看他。拿到了罪己诏，他连在这多待半刻也不想。 身后骤然传来赵冉的颤音，这一次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显得情真意切。 “珏儿，你可恨朕？” 然闻玉没有回答，甚至连脚步都不曾停顿一瞬，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去。 赵冉盯着他的背影，猛地靠坐在 榻之上。 该是恨的吧，重雪恨他，韩萏恨他，连兰音也是恨他的，那么珏儿，也是恨的吧。 赵冉一时不知道事情为何会眼下这般，分明……分明他方才见到赵珏的第一眼，也是真心想补偿他，想重头来过，当好一个仁和慈 的父皇。 怎么，就变成了眼下这般呢？ 赵冉心绪翻涌，这半 里大起大落，一时又呕出口血来。 闻玉没有再管福宁殿中的人，这些年来他早已痛过恨过，可此时此刻，他已能将过往尽数斩断，他会去过自己生活，这 里的一切都不再同他有关，他 心眼，都只需跟着外那只等着他的小狐狸。 闻玉微微勾 ，这一笑未再带半点冷意讽刺，是发自内心的愉悦舒心。 墙之外，云卷云舒，天光正好。 无需胡为光带路，闻玉自己便能出去。 行至御花园时，有人匆匆而来，直奔他跟前，朝他福身一礼道：“公子留步，庄贵妃娘娘有请。” 闻玉脚下一顿，听那人道：“娘娘说，她那里还有些兰妃娘娘的遗物，希望公子带出去。她与兰妃娘娘相识一场，权当是她最后的一点心意。” 闻玉微微敛目，沉 片刻后道：“烦请姑娘带路。” 第一百二十六章 晋江独发…… 朱漆门后的甬道中隐有人影快步而来,商丽歌掀了帘子，远远瞧着。 然来人并非公子，而是个穿着宝蓝服的小太监,朝门口的 军亮了牌,出后便绕到马车的另一侧，在车帘旁略停。 “姑娘放心，公子已平安出了福宁殿。” 商丽歌稍稍松了口气,小太监接着道：“公子出来后,福宁殿又召了太医,听德三公公说,这次情况怕是不太好。” 商丽歌闻言,心中已是有数。 “那公子呢,何时出来？” “贵妃娘娘的人请公子去了惠芳殿。” 贵妃娘娘，庄贵妃？ 商丽歌微微蹙眉，说起来她倒也远远见过这位贵妃娘娘，长信大火之前,她去和兰妃辞行,正碰上庄贵妃从长信出来。她是安王生母,素里也与兰妃亲厚,听说兰妃自焚之后,她忍着哀恸 持兰妃后事,连圣上那儿都少去探望，被里的其他后妃抢了先。 她请见公子,应当不会横生枝节。可不知为何,商丽歌心下总是隐隐不安。 “安王呢，可入了？” “这个小人也不知，不过昨儿个里出了这么大的事,确实未见安王。” 商丽歌闻言一怔，之前种种迹象表明，安王与公子和兰妃皆是 识的，而那近郊的景兰苑里还种着大片的墨兰，安王亲自看护，可见珍视。故而商丽歌一直怀疑，兰妃对安王来说是极为特殊的存在。长信大火，安王应当不会无动于衷才是，可即便是商丽歌想错了，如今圣上身体有恙，安王既在澧都，又怎会不入？！ 商丽歌想着，面 霎时一白，立时沉声道：“快，去惠芳殿拦下公子，若来不及，找找安王是否在惠芳殿，请安王出面。” 小太监闻言不敢耽搁，立时转身回。商丽歌又对丛云道：“命人去安王府看看，若在，请他接公子出。” 丛云应是。 商丽歌的心头“砰砰”直跳，她入不了，只能在外安排部署。但愿她的担忧都是多余的，不然…… 商丽歌收紧握着车帘的手，一时心 如麻。 *** 庄贵妃的惠芳殿离原先兰妃住的芷兰较近，与勤政殿的距离却还不如长信方便。庄贵妃得封妃位的时候迁居的惠芳殿，一住多年也是习惯了，之后封了贵妃也没再迁，依旧住在惠芳殿中。 人领着闻玉入内，庄贵妃就坐在上首，一身宝蓝凤尾裙绣金线芍药，鬓边仅一支五羽衔珠凤钗，眉眼含笑，端庄温和，比之韩萏位列贵妃时的张扬跋扈，庄贵妃则要和善可亲许多。 她看着闻玉走近行礼，待人上茶之后她便挥手让众人退下，只留左右心腹。 没有外人在，庄贵妃的眼眶不由微红，瞧了闻玉半晌，终是忍不住低叹道：“公子的这双眼睛，实与姐姐像极了。” 这些子她也一直有所猜测，今得知闻玉入更是提心吊胆，眼下亲眼得见闻玉的这张脸，才算是落下心来。 “你入一趟不易，是本起了私心，想要见你一见，原以为……你许是不会来。” “既是娘娘相邀，闻玉不敢推却。”闻玉道，“当年若非娘娘相助，我怕是未能顺利出，也就不会有今的闻玉了。” 当年卫皇后自焚之前，托了宦官江寿喜暗送太子出，途中遇军搜查，若非当时的庄嫔受冲撞跌了一跤，将军拦下斥责，太子赵珏或许便不能逃出去。 这份情，闻玉也是记着的。 庄贵妃眸中微动：“本初入时也曾受过先皇后恩惠，那机缘巧合帮了你，也算是还了姐姐的恩情。” “你如今长成这般秀丽男儿，姐姐若是泉下有知，定也是欣 的。” 庄贵妃笑道：“快坐，尝尝本这儿的新茶。” 闻玉托了茶盏，抬眸道：“娘娘之前命人带话，说是有兰妃娘娘的遗物？” 庄贵妃闻言又是一叹，命人将东西呈上来：“正是，之前问她讨了她里的一株墨兰，本还想着向她讨教种养之法，却不料……短短几，竟是物是人非。” 庄贵妃说着，心里愈是难受，悄悄用帕子掖了掖眼角，方接着道：“本不善侍养花草，又不放心 给旁人，正好你在，便索 让你带出去。兰音妹妹生前最墨兰，如今长信已成废墟，院中墨兰未有一株存活，这一株便也算是她的遗物，你留着，权当留个念想吧。” 人将一盆墨兰搁在闻玉面前的茶几上，如今还未到墨兰盛开的季节，但这一株，瞧着还很是健壮，若是细心呵护，到了花期，定会长势喜人。 闻玉垂眸看了半晌，微微勾了勾：“的确是株好的，若是败了也是可惜。娘娘心意，闻玉知晓了，多谢娘娘。” “本能为她做的，也只有这些了。”庄贵妃摇了摇头，“不提这些，你如今苦尽甘来也是不易，看见你好好的，本也就放心了。快尝尝这新茶，若是喜 ，本命人给你备下，好带些出。” 闻玉捏着茶盖，轻拂了两下上头的茶沫：“对了，怎么不见安王殿下？” 庄贵妃神微滞，似是不愿多提：“他这两染了风寒，在府中休养，陛下这几又身子不 ，本怕他过了病气给陛下，便没让他入。” “原是如此。”闻玉晃着手中的茶盏，看着茶沫起起伏伏，一会儿之后方将茶盏举到边，顿了顿，却又放下。 庄贵妃注意到他的动作，微微一愣：“怎么，可是这茶沏得苦了？” 闻玉笑了笑，那双与卫皇后极为相似的眼中却乍然多了些旁的神，这样的神，庄贵妃从未在卫重雪眼中见过。 “算上方才这次，已是娘娘第三次提到这茶了。”闻玉缓缓抬眸，“此茶虽名贵，却也不至于叫娘娘这般上心吧？” 庄贵妃边的笑意微敛，然依旧神温和道：“你母后生前，最本沏的金骏眉，是以本也想让你尝尝。” 闻玉略略扬眉：“可我觉得并不是这个原因。” 庄贵妃笑道：“那公子以为，是什么缘故？” 闻玉将茶盖一拨，指尖微倾，茶水便倾 而下。 “闻某觉着，是因为这茶中加了些旁的东西，所以娘娘才会万分殷切地希望我喝下去。” 室中一时只闻茶水淅沥，直到一盏茶连带茶沫尽数倒尽。 庄贵妃微微蹙眉：“公子是觉得，本在茶中下毒？” “是毒，我猜是一种慢毒，不会叫我立时送命，但一定会叫我在不久之后，暴毙而亡。” 庄贵妃看着他，目渐深：“本与你并无仇怨，说起来还有些渊源，何况多年以前本也算帮过你一回，如今又为何要杀你？” “我相信，娘娘那时候是真心想帮我，可惜，人心是会变的。”闻玉的眸光寸寸冷下，“娘娘帮我，是为我母后，如今杀我，是为了安王。” 到这时，庄贵妃的神才终于变了变。 “娘娘一向不与韩氏相争，可到底是在里久了，这些诡计手段倒也学了个十成十。” 庄贵妃淡淡一笑，也不再虚以为蛇：“你是怎么看出来的，就因为本多提了几次茶？” “那倒不是。”闻玉伸手，在茶几上轻叩，“是因着这盆墨兰。” “这株墨兰本身没有问题，也的确是出自兰妃之手，可娘娘百密一疏，叫这盆里的土 了破绽。” 庄贵妃不解：“本用的，也是兰妃院子里的土。” 闻玉捏了一小撮土，在指尖轻轻 开：“可土是新的。” “那又如何？” “娘娘方才说，这盆墨兰是兰妃相赠，若当真如此，那这土便不可能是新的。”闻玉将土洒下，又拿出帕子将手擦净，“因为兰妃，只会在夏季移栽墨兰，哪怕那并不是移栽的最好时候。” 闻玉眸中微顿，他忽而想起种在小重山院子里的那一排墨兰，他也是在夏的时候移栽过去的，那恰逢商丽歌入小重山回话，见着他一边紧张害怕，一边却还是忍不住开口，怕他将好好的墨兰糟蹋死了。 那时的他觉得很是有趣，便索将养花的活抛给了她。 想到商丽歌，闻玉眸中的神微微回暖，然只是一瞬，除了他自己，旁人未能察觉分毫。 “为何要在夏移栽？” 闻玉回道：“因为教她种植墨兰的那人，就是在夏移栽的。兰妃不是因为喜墨兰，才去种的墨兰，而是因为那人只教过她种这个，她才喜的墨兰。” 庄贵妃怔了怔，反应过来：“你说的那人，是先皇后？” “不错。”闻玉道，“正因如此，若这盆墨兰当真是兰妃相赠，定是一早移栽好的，盆里的土也绝无可能是新的。” “是本疏忽了。”庄贵妃忍不住笑道，“世人都道公子闻玉腹珠玑，算无遗策，公子风采，本今算是见识了。” “只是不知，今公子会落得个什么下场，公子可有算到？” “不急。”闻玉道，“还有一桩事待跟娘娘确认。” 庄贵妃确也不急，左右人已在她殿中，无论今是个什么局面，他都 翅难飞。 “你问。” 闻玉摩挲着指尖，音如常，可望过来的眼却忽而叫庄贵妃如置数九寒冬。庄贵妃只觉自己浑身的血 好像凝滞了一瞬，只听他道：“敢问娘娘，这株墨兰既是刚从长信中所得，那么娘娘是否在大火之前，亲自入了长信？” 闻玉起身，朝着庄贵妃走近两步：“若是如此，娘娘又同兰妃说了什么？” 庄贵妃握着扶手的指尖骤然收紧，她 着闻玉的眸光，良久才缓缓笑道：“也没什么，就是提醒一下兰音妹妹，莫要恨错了人。” 庄贵妃也起身，站在比闻玉更高一级的台阶上，正好能与闻玉平视：“本告诉她，她最该恨的不是韩氏，而是那个独宠韩氏，却冷落中的九五之尊。” “本还告诉她，将一个人伤得最深最痛的方式，就是找到他曾经的伤口，永远不可能愈合的伤口，在那上面，重新给上锥心刺骨的一刀，方才解恨。” 见闻玉目沉冷，庄贵妃却笑得愈发端庄温和：“兰音妹妹是个聪明人，她知道怎么做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。如今这结果，若是她泉下有知，想来也会意的。”ThOnＧaＤAｙ.ｎeT |
榻之上。 该是恨的吧，重雪恨他，韩萏恨他，连兰音也是恨他的，那么珏儿，也是恨的吧。 赵冉一时不知道事情为何会眼下这般，分明……分明他方才见到赵珏的第一眼，也是真心想补偿他，想重头来过，当好一个仁和慈
的父皇。 怎么，就变成了眼下这般呢？ 赵冉心绪翻涌，这半
里大起大落，一时又呕出口血来。 闻玉没有再管福宁殿中的人，这些年来他早已痛过恨过，可此时此刻，他已能将过往尽数斩断，他会去过自己生活，这
里的一切都不再同他有关，他
心
，这一笑未再带半点冷意讽刺，是发自内心的愉悦舒心。 
片刻后道：“烦请姑娘带路。” 第一百二十六章 晋江独发…… 朱漆
军亮了
持兰妃后事,连圣上那儿都少去探望，被
识的，而那近郊的景兰苑里还种着大片的墨兰，安王亲自看护，可见珍视。故而商丽歌一直怀疑，兰妃对安王来说是极为特殊的存在。长信
霎时一白，立时沉声道：“快，去惠芳殿拦下公子，若来不及，找找安王是否在惠芳殿，请安王出面。” 小太监闻言不敢耽搁，立时转身回
如麻。 *** 庄贵妃的惠芳殿离原先兰妃住的芷兰
的。” 庄贵妃笑道：“快坐，尝尝本
给旁人，正好你在，便索
让你带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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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下。 “闻某觉着，是因为这茶中加了些旁的东西，所以娘娘才会万分殷切地希望我喝下去。” 室中一时只闻茶水淅沥，直到一盏茶连带茶沫尽数倒尽。 庄贵妃微微蹙眉：“公子是觉得，本
了破绽。” 庄贵妃不解：“本
开：“可土是新的。” “那又如何？” “娘娘方才说，这盆墨兰是兰妃相赠，若当真如此，那这土便不可能是新的。”闻玉将土洒下，又拿出帕子将手擦净，“因为兰妃，只会在夏季移栽墨兰，哪怕那并不是移栽的最好时候。” 闻玉眸中微顿，他忽而想起种在小重山院子里的那一排墨兰，他也是在夏
翅难飞。 “你问。” 闻玉摩挲着指尖，音
好像凝滞了一瞬，只听他道：“敢问娘娘，这株墨兰既是刚从长信
着闻玉的眸光，良久才缓缓笑道：“也没什么，就是提醒一下兰音妹妹，莫要恨错了人。” 庄贵妃也起身，站在比闻玉更高一级的台阶上，正好能与闻玉平视：“本